抱龙的坡地种果树。抱龙村的桃树林漫山遍野，桃子熟的时节，红彤彤挂满枝，湖北建始那边的游客自驾过来摘桃，八十多岁的雷大爷守着自家果园，乐呵呵招呼客人。埠头村的柑橘园有两千四百亩，冬天果子压弯枝，金灿灿一片，空气里飘着柑橘的清甜，工人穿梭着摘果、装箱，一筐筐恋橙往东北发。

抱龙镇夹在南边大山里，离县城不算近，可果子熟了，路就热闹起来。镇上人守着河、守着果园，日子跟着节气走。巫山人买的甜桃和恋橙，有不少就是从抱龙的山坡上一筐筐背下来的。

宽成一个湖。我们小时候听老人讲，从前这儿是河，船一过浪头能拍到岸上。如今水面平得像一面绿镜子，山影倒在里头，连古镇的翘角屋檐也倒了进去。湖水不深不浅，风一过，细鳞一样的波纹一圈圈推开，又自己合上。

秋冬水稳，大昌湖就成了鸟的地方。早上天刚亮，苍鹭单腿站在浅滩上，白鹭一群一群从湖面掠过，雁鸭远看像撒了一把芝麻在水面上。本地人扛着相机去湖边等鸟，一等就是一上午，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走。

湖边种了成片的柑橘，秋天果子黄了，叶子还是绿的。风一吹，湖水带着凉味扑过来，混着橘子树那种青涩的香。大昌古镇就在湖边上，老街的石板路一圈走完，回头一看，镇子像搁在湖心里的一座岛。我们本地人不太把它当景点，饭后散步走一段，看一眼水，看一眼鸟，心里就踏实。

苞谷粑是巫山人粗粮细做的老吃食。嫩苞谷掰下来，用石磨磨成细浆，或者拿刨子刨成苞谷糊，搁点糖，也有人不放糖吃本味。灶上架一口大铁锅，烧柴火，锅烧热了，把苞谷糊一坨一坨贴在锅边上，用小火慢慢炕。

炕到一面金黄结壳，翻个面再炕。掀开锅的时候，一股子苞谷的甜香混着柴火味扑出来。咬一口，外皮带点焦脆，里头软糯，嚼着有苞谷的颗粒感。这东西顶饿，下地干活带两个，就着一碗水，就是一顿晌午饭。孩子放学回家，灶屋锅里总炕着两个，烫手也先啃一口。

如今农村里石磨少见了，苞谷粑也多是机器磨浆。可逢年过节，老辈子人还是想办法做一锅，灶屋里柴火不熄。县城街边偶尔也有老太太推着小车卖，铁锅现炕，买两个边走边吃，那股香甜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
三峡一带人家，秋天辣椒红了，摘下来切碎，拌上玉米面、一点盐，装进坛子里压紧，封口腌上十天半个月，就是醡广椒。这东西是活的，越陈越香，颜色从鲜红慢慢转成暗红，酸、辣、咸，还带一点发酵的回甜。

炒的时候取一碟出来。五花肉切片，先下锅煸出油，下蒜片、蒜苗白，再把醡广椒倒进去一同炒。火候要大，炒到醡广椒在锅里滋滋响、颗粒分明，油色红亮。肉片被酸辣裹住，醡广椒吸了肉油，又散掉生味。一盘子端上来，红是红、黄是黄，饭都要多添一碗。

巫山人家坛子里常年备着一坛醡广椒。来客了来不及买菜，挖一勺出来炒个肉，就是一道下饭硬菜。老辈子人说，这东西是当年没冰箱时候的法子，如今倒成了三峡人家最舍不得丢的一口酸辣，坛口一掀开，全屋子都香。

紫阳台高，能俯瞰整个官渡场镇。晴好的日子，站在坡边，近处是树树红叶，远处是一层一层的山。冬天起雾的时候更妙，云海从谷底涨上来，红叶在云上面露着梢头，山尖像浮在白海里的岛。这几年有人专门来这儿拍云海和红叶同框，一站就是一下午。

镇上的农家乐到了红叶季忙得很。本地腊肉炖萝卜、柴火饭、自酿的苞谷酒，吃完了到坡上走一圈。紫阳台不是什么大景区，没有大门、不收门票，就是一面坡。可巫山的红叶，最早是从这面坡开始红的——你要赶第一茬，就得往官渡这边跑。

巫山长江大桥，跨在巫峡口上，主拱是钢管混凝土的，刷成朱红色，晴天里太阳一照，红得发亮。我们小时候过江靠船，遇着大风大浪要等。大桥通车那年，全县城的人都去看。一辆车从这头开上去，拱圈轻轻颤一下，又稳稳地到了对岸。老辈子人站在桥头抽烟，说这桥比他们当年见的任何一座桥都气派。

桥不长，一拱跨过去，主跨四百六十米。江面底下，货轮来来往往，船过的时候鸣一声笛，声音在峡里撞两下，再传回来。晚上桥上灯一亮，红色的拱映在江水里，江水一动，那道红光就跟着晃。钓鱼的人喜欢蹲在桥下的石滩上，一坐就是半宿。

现在我们去骡坪、去神女天路，都走这座桥。开车上桥那几秒，左边是县城的楼，右边是巫峡的山，江风从车窗灌进来，你才反应过来——这就是我们巫山的门脸。

抱龙的坡地种果树。抱龙村的桃树林漫山遍野，桃子熟的时节，红彤彤挂满枝，湖北建始那边的游客自驾过来摘桃，八十多岁的雷大爷守着自家果园，乐呵呵招呼客人。埠头村的柑橘园有两千四百亩，冬天果子压弯枝，金灿灿一片，空气里飘着柑橘的清甜，工人穿梭着摘果、装箱，一筐筐恋橙往东北发。

抱龙镇夹在南边大山里，离县城不算近，可果子熟了，路就热闹起来。镇上人守着河、守着果园，日子跟着节气走。巫山人买的甜桃和恋橙，有不少就是从抱龙的山坡上一筐筐背下来的。

腊豆豉是巫山人冬天下饭的小菜。黄豆泡涨了煮熟，捞起来沥干，用干净的帕子包好，搁在温暖处让它发酵，长出一层薄薄的白毛。再取出来，拌上盐、辣椒面、花椒，摊在簸箕里，拿到太阳底下晒。

晒到豆子干透，颜色由黄转黑，抓一把闻着，咸香带点酒香。这就是腊豆豉。平时做饭，舀一勺出来，和腊肉丁一起蒸，油一浸透，豆豉软了，咸香全渗进肉里；或者炒空心菜、炒苦瓜，一点豆豉下去，整道菜立刻有了底味。稀饭配一碟腊豆豉，是巫山人早上最省事的一餐。

老辈子人说，做豆豉全靠天时，冬天太阳好、风干爽，晒出来的豆豉才香，遇着连阴雨就发黏。如今超市里有各种瓶装豆豉卖，可巫山人家里，冬天还是爱自己晒一簸箕。那股晒透了的咸香，是下饭的老味道。

名字听着就直白——站在坪上望天。可我们本地人去那儿，多半不是看天，是看云。雨后的早晨最好。天刚亮开，你沿着盘山路上到观景台，脚下是云，云下面是长江，江对面的县城被云托着，只露出几处楼顶。太阳一出来，云一层层被撕开，江水先亮，然后是山脊、楼房、桥，一寸一寸现回人间。

春夏之交，望天坪的云最厚。风从峡口上来，云就顺着山坳跑，像有人在天上掀一床白被子。农家乐的老板端一碗苞谷酒出来，说，慢慢看，这云一时半会儿散不了。屋后头的狗趴在门槛上，看都懒得看一眼——它天天见。

我们小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稀罕景。长大了在外头跑，见过海，见过平原，回巫山再上望天坪，才明白元稹那句"除却巫山不是云"，不是写出来的，是站在这儿被云糊了一脸糊出来的。

这条路，我们叫下庄天路。你坐车上去，拐弯连着拐弯，一侧是石壁，一侧是悬崖，往下看是云雾。村里老人讲，当年放炮炸石，没有像样的机械，就用土办法，钢钎打眼、竹筒装火药；饿了啃苞谷粑，累了在崖壁上眯一会儿。修这条路，有人把命都搭进去了。

如今下庄通了公路，种柑橘、养山羊，山货顺着这条路运出去。你站在天路上往下望，天坑底的村子、田块，像一小幅一小幅的画。路是直的，山是陡的，可这条路是一锤一锤从石头里敲出来的——这大概就是下庄人最硬气的地方。